在藍格瑩瑩的天和白格生生的云下的黃土高原,蜷縮著慵懶著身子,忍受著炎炎夏日的浮躁。知了藏在樹上鳴叫,傾訴夏日里的煎熬,坡地上的玉米和高粱,卷起了原本寬闊的葉子,掛在杏樹枝頭挨擠著的杏兒,不再靠樹葉遮遮掩掩,大大方方地越上枝頭,由翠綠變成了金黃。于是杏兒熟了,裹藏著幾分夏日的熱情。
生活在陜北這片黃土地上,不必驚嘆山丹丹花的鮮紅,不必感慨羊群的潔白,不必驚訝黃土層的厚重,一雙結了厚繭的手,能翻遍黃土的每一寸肌膚,把黃土地的里里外外看個遍。就像從前光禿禿的山,縱深溝壑滲透到每一寸肌膚,如今的槐樹、柳樹、榆樹的蔥蔥郁郁,有大自然的饋贈,更是陜北人的堅韌與不屈服。尤其是那枝繁葉茂的杏樹,陽坬生長著一片,背坬也生長著一片,樹與樹之間不過三五步,悄然間織成一片茂密的杏樹林,每一棵杏樹又把根深深扎進黃土地,像極了世世代代在黃土地扎根的人,把藍天白云當作盼頭,數著日子的奔頭,徐徐向上,奔向生活的希望。終于到了盛夏,杏兒迎來了它的成熟季,漫山遍野有黃燦燦的,有黃中染著粉紅的,有未熟透的還鑲著一絲絲綠意,可愛極了,活脫脫一個個奪天地造化的精靈。
母親早就做足了撿杏兒的準備。一個防凍液桶改做的提桶,兩個使用過的化肥袋子,一條碎布條編織的繩索,還有一頂用了好些年從金黃色褪成泛白黃的草帽,這許多人眼中廢棄的物品,此時都成了母親撿杏的“趁手家伙”。從我記事起,母親總是能用最簡單的工具,在黃土淋淋中撿起一顆顆熟透了的杏兒,換成我身上的衣衫,換成支撐農家人質樸生活的油鹽醬醋。與黃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的母親,從來不對生活投機取巧,她總說生活不是合起手掌的祈禱,不是依靠坐吃山空的救濟,而是要用汗水回饋黃土地的饋贈。于是,她早早準備了撿杏的工具,杏兒成熟時便不耽擱撿杏兒的日子。
杏兒成熟時,黃土地也變了顏色。綠油油的枝葉中掛滿了熟透的杏,遠遠望去就像是綠色的幕布上點綴著無數顆細碎的沙金,走近時才看見是杏兒害羞地回應著夏日的熱情,不知不覺把心中的甜意浸透了皮膚。微風輕掃,這里有一顆杏兒“啪啦”落了地,那里也有一顆杏兒落了地,這落下的杏兒啊,有的摔出了杏核,有的順著坡滾進了草叢,有的滾進了檸條地藏了起來,若是恰巧在樹下歇腳乘涼,就有可能被杏兒砸中腦袋。這些杏兒飽含著黃土地固有的熱情,述說著一顆杏兒從開花、結果到成熟的故事,經歷過陽光明媚,經歷過風雨吹打,最終迎來了收獲的幸福。
農家人的日子忙得緊俏。天剛蒙蒙亮,母親就拿起草帽,挎著裝袋子和繩索的桶,向著腦畔那片杏樹林走去,說是趁著天還沒那么熱,能多撿一口袋。母親站在樹下,拿著木椽子在枝干上敲幾下,杏兒像雨點般“嘩啦啦”落在地上,不一會兒,樹下便鋪了一層黃澄澄的杏兒。樹上的杏兒落完了,母親便蹲下身子,一只手扶著桶,一只手迅速撿著杏兒,陽光下,那雙布著老繭且干涸皸裂的手格外奪目,生活的艱辛讓她的手免疫了灌木棘槿的刺針,時而在檸條林里摸索,時而在沙棘林里掏尋,手里的桶子眼瞅著就滿了,她把一桶杏兒裝進袋子后,便迫不及待撿下一桶去了。
日上三竿時,母親已經將兩個袋子裝得滿滿當當了,扎好口袋,套上了繩索,背在背上緩緩向家的方向走去。生活在農村,背東西是司空見慣的勞動生活,背著一袋杏兒的母親,腰被壓得很低,邁著碎步子緩緩向前走著,仿佛一匹年邁的老馬,馱上生活的草料,艱難地在黃土地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。這些腳印鑲嵌在黃土地里,每一步都很沉穩,像極了她多年來一直對我念叨的做人要穩穩當當,干事踏踏實實,勤勞的付出,總會留下屬于自己的腳印。腦畔杏樹林到院子并不算遠,但滿滿一袋子杏兒,足以讓母親汗流浹背,母親說這就是生計。其實,生計只是生活的一部分,但生活又缺不了生計,為了生活,總得有些流汗的苦,才能品嘗生活的甜。
這么多年來,母親將生活的影子留在黃土地的每一個角落,在盛夏時撿杏兒的日子,是她從縷縷青絲到華發漸顯,從肩正腰直到佝僂老態的縮影。在母親的意識里,用自己雙手換來的氣長,伸手與人索取不是窘迫時的無奈,而是惰性在有限的日子里無限放大,壓抑了生活所需。為了擺脫生活的艱辛,我曾多次勸她和父親到勉縣做點小生意,總有糊口的營生,母親總是口頭答應了下來,說來年不再種那么多的地,也不再去撿杏兒,然而,到了盛夏杏黃時,她便又拾掇上工具,去腦畔的杏樹林里撿杏兒。我深知,這守了一輩子的一畝三分地,帶給她的全是安穩與踏實,就像黃土地上漫山遍野的杏樹,扎了根,便是一生。
前些天我給母親打電話,她又在腦畔山上撿杏兒,還說今年陜北許多地方的杏兒都被春寒凍死了,只有我家附近的杏樹結了杏兒,今年一定能賣個好價錢。聽了母親的話,我沉默了許久,生活繁重,她依舊靠那雙滿是老繭,甚至是結疤的手,在陜北又一年的杏黃時,伸進檸條林和沙棘林里摸索著一顆顆看似誘人的杏兒,只是多數時候不曾告訴我罷了。(煉鋼廠 薛生旭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