歲歲盛夏,蟬鳴如約,熱浪漫過山巒河谷。身在城市久了,看過萬千風景,嘗遍各色美食,最念的,依舊是老家長溝河的那一碗漿水面。長溝河依山傍水,清溪繞村,山風清涼、水土溫潤,滋養(yǎng)出一方淳樸煙火,也養(yǎng)育了我一整個清簡溫柔的童年。而藏在山鄉(xiāng)盛夏里最動人的味道,便是這一碗清酸爽口、治愈人心的漿水面。
在家鄉(xiāng)的山野村落,沒有城市喧囂的消暑冷飲,祖祖輩輩的夏日清涼,皆來自一壇樸素的漿水。每到初夏,山間苦苣、嫩芹菜長勢正好,母親便擇最新鮮的野菜,洗凈瀝干,裝進家里代代沿用的粗陶老壇,倒入山間清冽泉水加面糊,封口靜置、自然發(fā)酵。不添醋、不加料,任由山風與時光慢慢浸潤,幾日之后,菜色微黃、漿湯透亮,一縷清酸香氣便漫滿老屋院落。這是我們獨有的生活智慧,清貧夏日,以一味自然酸香,消解酷暑煩擾,安撫勞作疲憊。
我的童年,是在家鄉(xiāng)的青山流水、小院炊煙里長大的。從前的鄉(xiāng)村盛夏格外悶熱,日頭炙烤山野,河谷熱氣蒸騰。父母日日奔波田間地頭,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每至正午歸家,滿身汗?jié)瘛M身疲憊。燥熱伏天,油膩飯菜難以下咽,一碗地道的漿水面,便是我們夏日最尋常、最治愈的一餐。
記憶深處,老屋灶臺煙火不息。母親總在歸家第一時間洗手和面,山泉活水搭配細磨麥粉,雙手反復揉搓、揣壓、醒面,不急不躁。待面團溫潤柔韌,她便搬出舊木搟面杖,在斑駁案板上細細推搟,面皮薄勻透亮,舒展如紙。刀起刀落之間,細面根根勻稱,帶著純粹質樸的麥香。柴火跳動,山泉水沸騰翻滾,手搟面入鍋,浮沉舒展、熟得通透。撈出后浸入井中涼水過透,褪去熱氣、鎖住筋道,再舀一勺發(fā)酵醇厚的老漿水,鋪上軟糯的漿水菜,撒一把青綠蔥花韭菜,滾油“滋啦”一潑,清香瞬間彌漫整座小院。
兒時的我心性挑剔,總嫌漿水清淡微酸,不如零食香甜。母親從不催促、從不責備,總會特意為我多加一勺油潑辣子、一碟自制咸菜,調和出適合孩童的口味。父母始終吃著最清淡的原味漿水,把最勁道的面條、最適口的滋味悉數(shù)留給我。那時年少無知,只貪戀舌尖歡愉,不懂一碗家常面食背后,是母親日復一日的辛勞,是家里煙火里最沉默、最綿長的疼愛。那些依山而居、臨水而食的夏日日常,悄悄鋪墊成我一生最安穩(wěn)溫暖的底色。
長大后,我離開青山老屋,奔赴城市謀生。見過霓虹燈火,吃過山珍海味,日子愈發(fā)富足便利,心底的牽掛卻愈發(fā)清晰。城市的美味濃烈浮華,終究抵不過故鄉(xiāng)山野的清簡純粹。每逢盛夏來臨,熱浪翻涌,心底第一念想,永遠是來家的山風、老屋的炊煙,還有那一碗念念不忘的漿水面。
歲月流轉,光陰溫柔更迭。如今我已成家,身邊多了乖巧懂事的女兒。往年回鄉(xiāng),都是母親忙碌灶臺,為我煮一碗熟悉的漿水面。而今年盛夏歸家,小院依舊、青山依舊、煙火依舊,最讓我動容的是,我的小女兒已然悄悄長大,默默學會了這門故鄉(xiāng)的家常手藝。
正午燥熱,蟬鳴陣陣,我正準備起身下廚,女兒卻輕輕拉住我,篤定地說:“媽媽,我來做漿水面。”
我靜靜佇立灶臺旁,溫柔看著她。站在案板前,學著奶奶的模樣認真揉面、耐心醒面,握著搟面杖,笨拙卻認真地推開面皮、切出細面。燒水、煮面、過水、舀漿水、潑熱油,每一個步驟有條不紊,復刻著代代相傳的家常味道。山風穿過院落,吹動裊裊炊煙,恍惚之間,我仿佛看見兒時母親忙碌的身影,看見歲月溫柔接力、煙火代代相傳。
一碗熱氣騰騰的漿水面出鍋,清酸依舊、麥香如故。三代人圍坐老屋小院,山風拂面、草木清香,一口面、一口湯,消解所有燥熱與奔波。母親坐在一旁眉眼含笑,眼底盛滿欣慰與溫柔。這一刻我深深懂得,所謂傳承,從不是盛大的儀式,而是山水味道、親人的溫柔愛意,在三餐煙火里默默延續(xù)、歲歲不息。
原來最動人的煙火,從不在繁華市井,而在故鄉(xiāng)山河、在尋常歲月、在代代相守。一碗漿水面,盛著山野清風、老屋舊夢、母親疼愛、孩童成長。它跨過歲歲盛夏,連接著我的童年與女兒的童年,穩(wěn)穩(wěn)續(xù)上我心中從未消散的舊日煙火。
山依舊青,水依舊長,味依舊暖。尋常煙火,最撫人心。歲歲伏夏,一碗清歡,念我長溝河,暖我歲歲年年。(煉鐵廠 唐麗紅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